卷十壹 鐵馬冰河入夢來 第三十七章 南市酒樓
天下梟雄 by 高月
2018-7-2 16:14
豐都市大門前的百寶酒肆,是京城最大壹座酒肆,占地五畝,由三座四層的酒樓組成,可容納上千人同時就餐,這座酒肆的幕後東主原本是獨孤家族。
但獨孤家族在兩年前因京城米案壹事而將這座酒肆賣掉,被壹名蜀中大商人接手,酒肆便改名為巴蜀酒肆,後來蜀中大商人破產,酒肆又轉手了幾次,現在酒肆依然叫做巴蜀酒肆,但它的東主卻沒有人知道是誰了,酒肆大掌櫃有壹次偶然說露嘴,說東主姓張。
臨近新年,酒肆的生意格外火爆,天天賓客盈門,盡管此時天下動亂,物價暴漲,民生艱難,但酒肆的生意卻更好,很多人都是抱著及時享樂的心態,有錢壹日,且受用壹日。
中午時分,數十名親兵護衛著楊元慶的馬車在西面壹棟‘松鶴樓’前停下,壹名親兵上前開了門,楊元慶走下馬車,回頭將戴著帷帽的妻子張出塵扶下馬車。
隔著薄薄的面紗,出塵擡頭看了壹眼四層高的酒樓笑道:“元慶,怎麽會想到來這裏吃飯?”
楊元慶心情不太好,勉強笑了笑道:“這裏酒菜不錯,合我的口味。”
楊元慶因李景之死,心情著實惡劣,裴敏秋和出塵商量壹下,便由出塵陪他出來。
出塵抿嘴壹笑,輕輕挽著他的胳膊,柔聲道:“這邊我沒有來過,妳帶著我吧!”
楊元慶點點頭,帶著她走進大堂,壹名夥計迎了上來,“客人,有訂好房間嗎?”
“在白鶴堂!”
夥計慌忙道:“客官請跟我來。”
楊元慶隨即吩咐親兵,“妳們輪流去吃飯吧!”
親衛們答應壹聲,去大堂吃飯了,留下八名親衛跟著楊元慶二人上了三樓。
白鶴堂位於三樓最北面,是內外兩間屋的套間,站在窗前可以直覽豐都市全景,房間裏有專門的四名侍女,這裏也是整個巴蜀酒肆中最好的三間雅室之壹。
出塵摘下帷帽,脫去了披風,她在壹張氣派的紫檀木桌前坐下,笑道:“壹家酒肆居然用紫檀木桌子,真不知這家酒肆的東主是誰,竟如此闊綽。”
楊元慶微微壹笑,“如果這家酒肆的主人是我呢?”
出塵愕然,她隨即笑了起來,“妳倒挺會開玩笑,堂堂的幽州總管不做,居然開起了酒肆,這可不是妳做事的風格啊!”
“妳倒是挺了解我!”
出塵得意洋洋笑道:“那當然,這壹點連敏秋都承認不如我。”
楊元慶笑了笑,對壹名侍女道:“酒菜我已經點好了,盡快上吧!”
楊元慶走到窗前,從這裏可以清楚地看到豐都市的大部分商業區,不遠處便是米市,米市的大街上人山人海,人頭密集,短短壹裏長街上擠滿了數萬人,吵嚷聲、叫喊聲此起彼伏,所有人都在爭先恐後的搶購糧食。
楊元慶搖了搖頭,這壹幕的出現應該說在他意料之中。
這時門敲響了,壹名親兵道:“大將軍,他們來了。”
“讓他們進來!”
片刻,從外面進來兩人,壹人是楊元慶前親兵首領張勝,另壹人是康巴斯,出塵楞了壹下,她隨即明白過來了,元慶不是來吃飯,而是來這裏見他們,但她還是有點想不通,為什麽不在家裏接見,非要到這裏來?
楊元慶對她笑道:“妳稍坐壹下,我和他們說幾句話。”
出塵點點頭,“妳去吧!”
楊元慶命侍女們都退下,他走到外間,讓二人坐了下來。
事實上,這座酒肆正是楊元慶在京城的情報總部,由化名為張容的侍衛首領張勝買下,而康巴斯則在豐都市經營著壹個龐大的商業帝國,九成的資本都是楊元慶投下。
“昨天聖上正式宣布了將進行第二次高麗之戰,京城的反響如何?”
張勝搖搖頭苦道:“這個消息可以說掀起了巨浪,人人都在搶購糧食,米價暴漲,鬥米從四百文壹夜之間暴漲到七百文,而且金價和銀價也翻了三倍不止,市場上已經換不到金銀。”
“不止是糧食!”
旁邊康巴斯接口道:“現在什麽都在搶購,綢緞、茶葉、酒、牲畜、珠寶、鐵器,每家店鋪前都擠滿了人,價格都在上漲,哎!本來就錢賤物貴,戰爭的消息壹公布,所有的人都像發瘋壹樣。”
康巴斯從懷裏摸出壹個鐵盒子,道:“我給大將軍看壹樣東西,大將軍便知道為什麽現在物價越來越貴,普通人生活艱難。”
康巴斯打開鐵盒子,從裏面取出二十枚五銖錢,壹枚枚放在桌上,他把第壹枚錢遞給楊元慶,“這是開皇五株錢,大將軍應該很熟悉。”
楊元慶接過銅錢,他確實很熟悉,小時候這壹枚錢可以買壹碗蜜水,或者可以買壹個小羊肉餡餅。
“大將軍,開皇五株的含銅量很高,基本上達到九成五,但是現在市面上已經看不見了,家家戶戶都把它收藏起來。”
康巴斯又拿壹枚錢遞給他,“這是大業五株,大業二年鑄造,含銅量是八成三,這也不錯,市面還有,但已經不多了。”
“這也是大業五株錢,大業三年鑄造,含銅量八成,和前面壹樣,市面已不多。”
康巴斯又把後面十七枚錢壹並推上來,“這些都是現在通行的錢,壹半是官錢,壹半是私錢。”
“私錢?”
楊元慶有些驚訝地問道:“現在已經開始有人造私錢了嗎?”
康巴斯點點頭,“從大業五年後就出現了,官府殺了壹批造私錢者,但是沒有用,私錢越來越泛濫,含銅越來越低,大將軍請看!”
康巴斯拾起壹枚錢,用勁壹掰,錢被掰成兩段,“這是市面上最多的壹種官錢,去年大量鑄造,含銅量最多兩成,這還不錯了,私錢連兩成都沒有,還有大量的鐵錢,甚至布錢。”
楊元慶有點不明白,問道:“什麽叫布錢?”
“我這裏有。”
張勝從懷裏摸出兩枚極薄的錢,遞給楊元慶,楊元慶接過這種布錢,不由楞住了,這就是兩塊布頭,剪成銅錢的模樣。
康巴斯搖搖頭苦笑道:“這種布錢也流通,不過最賤,十錢當壹錢用,現在什麽錢都有,五花八門,商人稍不留錢,收到爛錢,就虧老本了,所以生意很難做,做壹票生意,光辨認錢都花半天時間。”
楊元慶點了點頭,他能理解,壹個王朝的崩潰很大程度上也是經濟的崩潰,隋朝現在最大的問題是失去了秩序,如果楊廣能夠聽從李景的建議,沈下心用兩到三年的時間把秩序恢復,那麽國力就會慢慢復蘇,但楊廣走的卻是壹條截然相反的路,大業八年第壹次高麗戰爭剛剛結束,時間才隔幾個月,又開始了第二次高麗戰爭,如此,天下怎麽會不大亂。
其實楊元慶也明白楊廣的心思,在楊廣看來,高麗戰爭沒有什麽第二次、第三次的說法,只有壹次,只不過第二次和第三次都是第壹次的延續,他認為第壹次戰爭只是沒有打完,他並沒有承認失敗,所以要接著打下去。
但天下人的感受卻不壹樣,第壹次就是失敗了,然後不顧天下人死活,再發動第二次、第三次,自然失盡民心。
對大隋忠心耿耿的李景被殺了,以李景之死堵住百官之口,而宇文述、虞世基、斛斯政這些奸佞之人卻得重用,大隋怎麽會不亡。
楊元慶輕輕嘆了口氣,現在第二次高麗戰爭已經不可避免,天下大亂就在眼前,他必須要把各種風險都考慮清楚。
想到這,楊元慶對張勝道:“長安和江都的情報點要盡快建立,長安的情報點可以暫時建在西市康巴斯的店鋪裏,然後再慢慢擴大。”
他又問康巴斯,“沒有問題吧!”
康巴斯點點頭,“店鋪很大,還有地窖,足夠百人藏身。”
張勝想了想道:“長安那邊的情報點,我決定讓劉正義去負責,他本身就是長安人,做事很認真。”
“這個由妳決定,所需資金盡管從老康這裏支取。”
楊元慶拍拍康巴斯的肩膀笑道:“改天我要查妳的帳,看看妳有沒有私貪我的錢。”
康巴斯狡黠壹笑,“妳盡管去查,帳本我都是用粟特文寫的,要不要我幫妳翻譯?”
“妳這個狡猾的家夥!”
楊元慶笑著給他肩窩壹拳,他見張勝有些眉頭不展,便問道:“有什麽問題嗎?”
“大將軍,就是江都那邊,我不知該從何入手?”
楊元慶點點頭,“這也是我今天找妳的主要原因,我和裴家已經談好,江都最大的藥店濟世堂,就是裴家所開,他已把這家藥鋪轉給我,妳就以這家藥鋪為情報點,妳先派三十名弟兄過去,所需資金由裴家提供,裴家在那邊人脈很熟,他們會助妳,另外,我再給妳兩百人,務必在今年之內,把幽州城、襄陽和成都的情報點建立起來,襄陽那邊,裴家也會助妳壹臂之力。”
“卑職明白了!”
“還有壹件重要之事,我需要妳們二人共同配合。”
楊元慶回頭看了壹眼坐在裏屋的出塵,低聲道:“壹旦聽到誰造反的消息,不管造反者是誰,妳們立刻想辦法把我的家眷轉出京城,送到豐州去,此事事關重大,切記不可耽誤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