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章 禚地
必齊之姜 by 六月禾未秀
2025-3-19 21:53
人生朝露,會少離多。諸兒出征三年,我在禚地行宮,盼得眼欲穿、腸欲斷。終於收到他即將凱旋的消息,難掩心中雀躍,決定去半路親迎,送他回祝邱行宮。許是興奮過了頭,竟然未覺出行儀仗之奢華,已經僭越了國君之禮。
諸兒見到我的隊伍,瞠目看我,復又撫掌大笑。眼前是身著金甲的絕美男子,昔日白玉而砌的皮膚已經曬成了黝暗的麥色,更是把編貝般的牙齒襯得雪亮。我看得失神,他下馬向我行了個國君會見時的大禮,嚇得我連連後退,卻被他壹把扯進懷裏,在我耳邊笑道:“桃華迎我,好生隆重啊!”
我連忙從他懷裏逃出來,面紅耳赤,卻又被他攬回去,“妳怕什麽?妳就是要當魯國的女君主,還有人敢多嘴?”
“那麽多人,妳……我是壹時不察,又不是故意的。”我急於強辯,諸兒又是大笑,笑得我手足無措。
“我不騎馬了,和妳擠壹輛車好不好?”這男人,越發張狂,不等我應聲,也不管周圍多少雙眼睛,就把我橫抱起來塞進馬車去了……
隊伍至祝邱,椎牛饗士,大犒齊軍。壹連三日,蔔晝蔔夜地狂歡,諸兒都將我帶在身邊,絲毫也不肯避人耳目。我曾婉言提醒他,他卻道:“自古成王敗寇,我若稱霸天下,那些沒德性的文人自會把妳我之事寫成佳話;哪日我若失勢,即便沒有此事,也少不得後世討伐,又有什麽好避諱的?妳當我還年輕嗎?經得起再等十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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慶功宴後,諸兒遣將士先回臨淄,只帶了幾名近身侍衛和我去往禚地。離別三年,我的行宮裏又是鶯儔燕侶,蝶亂蜂狂,夜夜縱酒笙歌,只怕四周高墻也難以抵擋滿園春光外泄。
壹日近午,金綃帳內,意甚繾綣。果兒在門外輕喚數聲“公主”,又惹得諸兒不快。我小聲安撫:“應是急事,我出去瞧瞧。”便披了外衣起來。
果兒附耳道:“公主,主上人馬以離宮門不遠,快要到了。”我應了壹聲,折返回去。
“諸兒,起來吧!”我推搡他,“同兒來了。”
“這小子又來做什麽?”諸兒不耐道。
“我叫他來的,妳們舅甥,還未曾見過面呢。”我拉他起來,要替他束發。
諸兒別過頭,掐住我的下巴,嘆道:“桃華,妳心裏在想什麽,我也不是不知道,妳什麽時候才能把心思都放在我身上啊?”說著,大喝壹聲“來人”,仆從們紛紛進屋替他更衣梳洗。他不願假我之手,我被晾在壹邊,心說,即便妳們兩個都不肯承我的情,我也總還是要把事情辦成的。
我和諸兒進大殿的時候,同兒已和幾位朝臣等候多時了。他見我,行禮喚了聲“母親”,還是壹如往昔的漠然神情。然後慢慢轉向諸兒,堆起壹臉虛情假意的笑,不涼不酸地喊了聲:“舅舅”。
諸兒挑眉,莞爾,也看不出喜怒,攜著我的手徑自往主座去。同兒本是他的小輩,如今魯國又臣服大齊,諸兒自然有他的架子。待他落座,才緩緩開口:“是外甥啊?來這裏給妳母親問安嗎?”
同兒又是壹禮,手上青筋微凸,語調卻很平和:“給母親問安是其壹。同久仰舅舅威名,聽聞舅舅此番伐紀得勝歸來,在母親行宮小住,特來拜見。”
諸兒上下打量他,笑道:“坊間傳妳是我的親兒,倒還真有幾分可信。”我輕推諸兒,卻被他擒住手,掙也掙不開。同兒咬著下唇,低頭不語。
我忙道:“開席了,妳們舅甥不要盡顧著說話。”
壹記鐘罄打破僵局,玉饌珍饈,紅飛翠舞。我坐在他們中間,極力討好,即便不能坦誠相待,各自少說壹句,也能緩解些許尷尬。這壹場宴,各懷心事,誰都沒有盡興。我看兩人尚存戒備,也不便此刻開口,只能約了明日壹早同去圍場狩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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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清晨,人馬齊聚禚地之野。我騎著流星,緊隨兩人其後。
同兒的射術大有精進,十射九中,幾無虛發,絲毫沒有看上去的那樣文弱。諸兒真心贊道:“這倒真像是我的兒子!”可同兒並不會以此稱贊為榮。
兩個人都在暗地裏較勁,較量了幾個回合,發現對手不弱,才有些英雄相惜。我見他們壹路有問有答,不論真假,總歸是個好的開頭,心裏也稍有安慰。
只聽不遠處樹叢淅簌,還未等我恍過神來,兩人就同時舉弓,雙箭齊發,壹頭麋鹿應聲栽倒在地上。
諸兒輕笑,“這下算誰的?”
“自然是舅舅的,請。”同兒壹禮。
諸兒又笑,“孺子可教。我還能同妳爭壹頭鹿不成?”
我撥馬上前,笑道:“今日我壹無所獲,這鹿,不如就算我的吧。”
“桃華今日怎麽壹箭不發?”諸兒問我。
“妳們兩個本事了得,我不敢獻醜。”實則,我根本沒有打獵的心思,我極力拉攏兩人,如今面上雖壹片和樂,只怕背地裏還是暗潮洶湧。壹整日我都心神不寧,坐在馬上不停環伺四周,總覺得身邊有暗箭相脅,就不知是沖著諸兒的,還是沖著同兒的?
同兒策馬去取獵物,見樹下坐著山野村夫,赤著雙腳,吐出嘴裏銜著的草,悠然吟唱:
“猗嗟昌兮!頎而長兮。抑若揚兮,美目揚兮。巧趨蹌兮,射則臧兮。
猗嗟名兮!美目清兮。儀既成兮,終日射侯,不出正兮,展我甥兮。
猗嗟孌兮!清揚婉兮。舞則選兮,射則貫兮。四矢反兮,以禦亂兮。”
歌中贊他少年威儀,又有神射,我的同兒也是擔得起這樣的誇贊的。同兒下馬,走上前道:“我們在此處狩獵,先生坐在樹下太危險了,還是速速離去吧。”
“哦,那馬上之人有王者之氣,可是齊侯啊?”村夫並不急於離開,遙指諸兒問道。
同兒回望壹眼,道:“正是。”
村夫哈哈大笑,“我見妳們甚為親密,妳這美少年,想是他的假子了?”
諸兒瞇起鳳眼,在壹旁不動聲色地瞧著。這村夫也忒不識好歹,我欲上前解圍,卻被諸兒的鞭子抵住了馬頭。
同兒詬如不聞,依舊客氣笑道:“先生差矣,齊侯是我舅舅。這裏太危險,先生不宜在此處久留,還是快快離去吧。”
“好嘞,好嘞。”村夫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塵土,光著腳壹瘸壹拐地走開了。
我見同兒向身邊的顓孫生使了個眼色,沒壹會兒我再找顓孫生,就不見他的蹤影了。諸兒見我四下尋覓,湊近我哂笑道:“不用找了,妳兒子心裏憋著火,派他的戎右去滅口了。”
我暗自嘆氣,只憑我壹人,恐怕還是難以挽回局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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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宴過後,諸兒已有幾分醉態,我扶他回宮休息,才將他搬上榻,果兒就來傳話:“公主,主上派人來請您過去壹趟,說有要事相商。”我看了諸兒壹眼,吩咐下人小心伺候著,便隨那人去了。
路經園子的時候,見壹人穿著仆從的衣服跟在巡夜的侍衛後面過去,那人好像有幾分面熟,看他步履如風,應該有些功夫底子。可我壹心想著如何對同兒開口,就未在意。
同兒將我迎進屋內,又端茶遞水,我心裏有疑,便問:“同兒,妳叫我何事?”
同兒笑道:“母親把我從曲阜叫來,想必有要緊的事。白天也沒機會問您,只好夜裏請您過來壹趟。”
“我是有事。”我壹直思忖如何開口,他既先問起,我就把話說了:“同兒……妳至今未立正室,我想……讓妳娶妳舅舅的女兒姜離可好?”
同兒抿唇不語,片刻,又冷靜地笑道:“我和姜離,總歸是血親,想來也不妥當。”
“姜離和妳不同姓,並不違背周禮。我想妳是知道我為何要結這門親事的,紀國已滅,魯國若不能倚靠齊國這棵大樹,即便齊國不來搶占妳的土地,也難免其他諸侯國覬覦。”我嘴上雖然這樣說,但真正的原因,恐怕還是因為這兩個孩子有我和諸兒的骨血。
“孩兒雖無能,好歹也是個王,不願壹輩子做人外臣。”同兒倔道。
“妳就是要富國強兵,都還要時日,妳這般意氣用事,哪裏配當壹個王?齊魯兩國,都有我最親的人,我若死了,隨妳們鬧個天翻地覆,妳道我能在妳們兩人之間周旋多久?就偏要在我面前殘殺!”我知道,這話在同兒面前說並不合適,我只顧自己冤枉,卻未替他考慮。
“同兒,”我軟下口氣,嘆道:“這話……是我自私了。妳再好好想想吧,疏遠我的母族,對魯國並沒有好處。”
同兒漠然道:“母親說的,孩兒是明白的。等我考慮清楚,和大臣們商議過後,自會向舅舅提親。”
同兒不擅謊言,我見他態度冷淡,知道他心有不甘。但他肯這麽說,也總是有回旋的余地,我想他的那班朝臣,倒是可以體諒我的用心的。
又寒暄了幾句,我起身告辭:“既然如此,我就先回去了,妳早些休息吧。”
“母親,”同兒又喚,我回過身,見他支吾道:“母親,孩兒……與妳久未謀面,妳……就再坐壹會兒吧。”
我心頭壹暖,也不疑有他,笑道:“好啊。”
回屋又小坐片刻,聽他斷斷續續說了些有無關緊要的事。我見同兒神色慌張,突然想起園子裏那人,心中大驚。“同兒!妳到底在做什麽?”
我大喝壹聲,同兒失手打落茶盞,我的心也跟著碎了壹地。我匆匆忙忙往屋外走,見到園子裏那人拉著顓孫生進來,正是白天在獵場的村夫。腳上穿了雙新鞋子,繡著姬姓的圖騰,應是同兒之物。
顓孫生壹臉惱怒失意,欲掙開村夫的鉗制,卻不是他的對手。我上前抽出顓孫生的佩劍,抵在他的喉頭,怒道:“妳……妳……去刺殺齊侯了?”
“是寡人下的令。”身後響起同兒寒入骨髓的聲音,我的憤怒和絕望壹並燃燒起來,只有鮮血可以平復。我撤劍欲刺,卻被村夫用兩指捏住了劍梢,無論我怎樣用力,都抽不出來。
“夫人莫急,顓將軍並未得手。”村夫道。
我好似劫後余生,雙手不住地顫抖,終於松開了劍把,無力地頹坐在地上。果兒將我扶起來,攙著我坐下。
“主上,”那村夫又道:“山人粗鄙,承蒙主上不棄,請我出仕。我既已經答應為主上謀士,便不能看著主上糊塗。顓將軍行刺壹事,我自作主張,攔了下來。”
“為何?”
“主上,如今的魯國,再經不起打了。齊侯是您舅舅,總還不至於是對您出兵吧?”
“舅舅?”同兒冷笑壹聲:“齊侯沒有子嗣,兄終弟及,不管誰即位,都是我舅舅!可他卻是殺我君父的那壹個!”
村夫笑道:“您那幾個舅舅都不是省油的燈。二舅舅身邊壹個管夷吾,三舅舅身邊壹個鮑叔牙,東山老虎,西山老虎,哪個不吃人?您可想清楚了,現如今,就只有壹個山頭的老虎還不吃人。” 村夫斜睨我壹眼,繼續對同兒道:“有些道理主上應該清楚,想必也不用山人明說。”
我好不容易抑制住顫抖的身子,再次起身,往門外去。
“母親。”同兒又喚。
我停下步子,並未回頭。等不到下文,我只說:“我先回去了,等妳想好,再和我說吧。”
那些所謂有識之士,發表起他們的高論來甚至不用避諱我,女子,即使尊貴如我,對他們來說,也只是縱橫的工具。我的父親利用我,我的丈夫利用我,現在輪到我的兒子,甚至,我開始心甘情願淪為幫兇。
我昂著頭走出同兒的宮,依舊步履從容,特別是在這樣的時候,我更不願丟掉壹個公主的體面。現在,我要回去了,讓他們慢慢討論利弊得失吧,只有那個願意真心待我的人,還在等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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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回去的時候,諸兒正坐在案前翻書,原來他根本就沒有醉,什麽都逃不過他的眼睛。
“妳兒子的刺客不來了?”他頭也沒擡。
“今日太晚了,他明天應該會親自來。……向妳提親。”
“提什麽親?”
“娶姜離做他的君夫人。”
“開什麽玩笑?”諸兒摔了簡,道:“阿離才多大?”
“只要同兒能娶姜離,等個十幾年又有何妨?妳我不都等過來了嗎?”我倔犟地說道:“我就偏要把這兩個人湊成壹對,難道我的兒子還配不上妳的女兒嗎?”
“桃華,”諸兒看著我,輕聲道:“我知道妳心裏想什麽,妳以為我們的孩子會代替我們幸福……可是……”
“不管是什麽原因,於公於私他們都應該在壹起!”我打斷他,“我們的孩子不應該在壹起嗎?誰又知道妳什麽時候會心血來潮,發兵侵占我兒子的土地!”
“桃華,這是妳的又壹個願望嗎?”諸兒看著我嘆氣,“妳難道還不知道我想要的是什麽?”
只有諸兒對我是沒有任何條件的,我又何苦兇他,我安靜下來,承諾道:“阿離是妳的女兒,我會待她如己出,不會讓她受委屈。妳把她交給我,也可以放心。”
……
翌日,這門各取所需的婚事終於被我促成。可在此之後的很長壹段時間裏,我都在害怕,我的壹廂情願,終究會帶來更大的不幸。